刘淑妃一走进内殿,看李基半躺在床上,头上敷着湿巾,眼泪就要往下掉,连走几步,上前拽住了李基的手。
李基一看淑妃这样,心里一暖,刚想感慨情深几句,瞥见刘淑妃精心修饰过的脸,因为刚才太投入而流下了泪水,将香粉冲刷出了几道,露出原本发黄的肤色。
毕竟年龄大了,跟那些刚进宫十八九的妃子们不一样。
李基心里便有些膈应,偏生这刘淑妃还跟不知道似的,一个劲要往他怀里靠。
已经生育过的刘淑妃再怎么节食,体型跟那些个年轻宫人也不一样了,尤其腰腹地方,颇有几两肉。
李基只觉得一尊大石头朝自己压过来,已经有些呼吸困难了,耐着性子安慰了几句,谁想刘淑妃还没有自觉性,竟然伸手臂牢牢搂住了自己,李基只觉得心里一阵厌烦,心里一急便又咳嗽起来,咳嗽的急了停不下来,禄茶听见了,赶紧跑到殿内。
为李基拍拍后心,见没有好转,便跟刘淑妃告罪,又宣了太医,为李基施了针,这才消停了。
刘淑妃见李基眉头紧皱,一副不开心的样子,连正眼都不瞧自己一眼,心里有些慌,便也不顾得其他了,娇滴滴问李基要不要将环儿唤过来。
李基想想自己也有一些日子没见李环了,如今他已经七八岁,已经过了最容易夭折的时候,眼看长成了,已经让太傅为他寻名师准备开蒙。
点了点头,刘淑妃这才松口气,坐在一边,学苏皇后那一套端庄的模样,规规矩矩坐在一旁消停了。
且说禄茶好不容易又将李基安排妥当,换了班,这才得了空。
想起来那个不争气的徒弟禄宁,心里就来气,然自己养老又指望他,在他身上投了这么多精力跟功夫,没有致命错误惹了皇帝厌弃,不好直接将他抛弃的,说不得还得走动走动将他捞出来。
先是寻到了内宫庭狱。这庭狱就是宫里处置犯了错的宫人的地方,宫女太监,大到没有品级或者品级低的妃嫔侍卫,犯了错也都要在这里服刑。
如果主子记不得,或者救不出,就会在这里服刑终老。
此刻禄茶带着几个小太监,还没到大门口的时候,早有小太监迎出来,对着禄茶笑着说,“禄爷爷,您好呀,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地方,别脏了您的衣裳,有什么要紧事,您叫底下小子们过来一趟也就是了。”
禄茶点点头,说,“我来看看我那不成器的徒弟。”
小太监点头哈腰将人往里面引,说,“禄爷爷您不用急,咱们都认得宁公公的,都知道那是您钟意的人,也没敢上刑,就在里面坐着呢,等您老吩咐。”
禄茶这才放下心来,跟着小太监走到一间没有阳光,没有桌子,没有铺盖,只有铺满稻草的一间小屋子,角落里点着一盏油灯。
虽然禄宁没有受刑,吃食跟不上,就不能讲究什么了,现在是黄昏,已经要歇息了,白天的时候还要劳作,一般不是舂米就是浣洗衣服,要么是染布,太监是红布,宫女是灰布。
才一天功夫,只吃了一块发霉的硬饼,手在水里泡了一天,养的嫩白的手,如今已经开始发涨,只怕明天会破皮流血了。
禄宁躺在草堆里,忍着身上的痒痒,心里一个劲儿的懊恼,又担心没人拉他出来,心里着实害怕,不停地跟天上神佛求了个遍。
听得有脚步声,禄宁一骨碌坐起来,看着门口。
果真看到了熟悉的身影,禄宁几乎要嚎啕大哭起来。小太监将灯笼插在门口,将门打开,对禄茶行了一礼,禄茶点点头,小太监这才离开。
禄宁扑到禄茶脚下,抱着禄茶的靴子,大声哭了起来,一把鼻涕,一把泪,着实伤心。
禄茶蹲下身子,将他的头抬起来,先骂了一声,“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。”
先扇了两个耳光。世界清净了。
禄茶这才站起身来,厉声对禄宁说,“你忘记了曾经跟你说的,一定要注意姿态,你这趴在地上的样子,特别让人瞧不起,精气神都没了,只等着别人踩在你头上?哪里还有精气儿在这吃人的宫里活下去?”
说完冷笑了几声,继续道,“我们都是没根的人,舍弃了人生最宝贵的东西,只为了能活,没有尊严的活着,死了也只会下地狱,活着挣扎的无非就是下地狱晚一点而已。怎么,你已经等不及了?”
禄宁哭着站起来,用袖子狠狠擦了脸,说,“茶爷爷,我不想死,我想活……”
禄茶这才点点头,又说,“现在你将前后仔仔细细给我讲一遍,多小的事情都不要遗漏。”
禄宁便讲起来,“昨日下午是我当值,跟着圣上去了秋意苑,下午香婕妤娘娘带着沁香殿的人过去,吵着要跟弘昭仪抢人,没抢过,人被赶了出来,圣上说要为香婕妤请太医诊脉,我想着既然是圣上要求的,就安排叫了太医院院正大人。”
禄宁继续说,“香婕妤带人走了之后,就见弘昭仪说要给圣上表演鼓上舞,一种在大鼓上跳的转圈舞,说这种舞是要在端午宴上跳的,暂时保密,让下面跟着的人都出去,只能跟圣上一个人跳,所以圣上命我们都出去了。”
“那你们就一直没进去?”禄茶问道。
“是……是弘昭仪娘娘说,她向来会伺候人,一个人伺候圣上就够了,其他人在旁边,她不自在,没有宣召人不许进来,否则就要追究责任……圣上……圣上同意了。谁知……”
“谁知圣上跟弘昭仪就那样睡着了……也一直没叫人,大殿里的门一直关着,没有吩咐,小宁子心里有些嘀咕,可是,可是秋意苑里的太监说弘昭仪心细着呢,不用担心,让我们等着就是了……”
“我也是头一天白天有点累了,觉得着实顶不住,才半推半就等着,在外面打了个盹……”禄宁又跪在地上,呜呜哭起来,“茶爷爷,小宁子错了,以后再也不敢了,您救救我,救救我,以后我给您养老,给您送终,您归西了我就去当乌龟去给您驼碑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