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缓缓走在树荫下,分析着一会可能会遇到的情况。
我不相信仅从信本身苟校长能猜出来,威胁他的人是谁。
所以,除非他有什么确切的证据,否则我只要咬定不知情就好。
那,他可能会通过什么知道是我做的呢?
行车记录仪?
不不不,这个时候的行车记录仪还没有普及,他的车也不是最新款的时髦车型,应该不会安装有行车记录仪。
即使有,那个时候,车没有启动,除非自带电源,行车记录仪不会有电运行。
因此行车记录仪的可能性很低。
或者,道路监控?
道路的监控不是所有人想查就查,有正当的事由,警察才会允许市民去查看监控。
苟校长难道编造了什么理由去查了监控吗?或者,他有什么渠道可以查到监控?
但我当时戴了帽子和口罩,这几天也没有在学校里穿当时一样的衣服,即使是查了监控,他也只能看见一个小朋友,并不一定能认出是我。
想到这里,我心里一下子底气十足。
我一个六岁多的小孩子,只要我自已不暴露,我就是安全的,即使暴露了,他也只会想谁是我的幕后主使。
我只要装傻就行了。
不过,为了避免意外,在敲开校长办公室门之前,我还是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,然后塞到了裤兜里。
一进门,苟校长正背对着我站在窗台前。
他的身后是办公桌,侧面的墙上挂着苟校长一家三口的合照,另一侧是一面书架,一半摆着厚厚的精装书籍,另一半则是这所学校曾获得的证书和奖杯。
我的眼神落在那张全家合照上,照片上的女人笑容款款,身着修身的深色旗袍,眼神落落大方的直视前方。
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女人。
比现在年轻一点的苟校长站在女人的身后,他的右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,女人伸出左手,横过胸前,覆盖在他的手上。
女人的身前,是一个小女孩,看上去十来岁的样子,穿着小洋装,可可爱爱的笑着。
看上去是十分幸福的一家三口。
但是......
苟校长听见我进来的声音,他转身坐到办公桌前,笑着看向我。
我装作怯懦的样子,小心轻声道:“校长,王老师让我来找你。”
他点点头,拿出钥匙,将书桌的抽屉打开,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一个什么东西。
我定睛一看,果然是那封威胁信。
他将那封信展开,然后拿在手里,举了起来,让我看见。
此时他脸上出现了一抹关切,问我:“这个东西是汪韫玉看着眼熟吗?”
我看向那信纸,脸上做出不解的样子: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
说着,我就要去接。
苟校长却将信纸往后一收,将它折好放进抽屉,转而将信封递给了我。
上面用胶水贴着“苟加顺,收”,这几个字。
我拿着信封,天真的将这几个字念了出来。
然后我继续装傻道:“老师说,信封上写谁的名字,就是谁的东西。”
“这不是我的东西,这是苟加顺的东西。”
我明知故问道:“校长,苟加顺是谁啊?”
苟校长听此话,一改之前的亲切神色,板着一脸的横肉,伸手往桌上一拍,发狠瞪着我道:“说实话!”
我被他这声吓到,愣了一下,转瞬眼眶里便蓄满了泪水。
我放声大哭了起来:“我——不——知——道!”
“哇——”我很卖力的努力哭着,办公室响彻我的哭喊声。
“够了够了,别哭了。”苟校长扶着额,无奈道。
但我不管他,一屁股坐在地上,继续哭,直到好几分钟后,我才渐渐收声,默默垂泪。
苟校长无奈的看向我,他知道很难从一个六、七的孩子里嘴里撬到什么内容。
就在这时,他目光一转,看向了我的裤兜。
“这是什么?”苟校长板着脸道,但语气中的严厉还是收敛了许多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是手机。
因为我的动作,裤兜里的手机显示出了它长方形的形状,很扎眼。
我心里大叫一声真倒霉,但还是老老实实的掏出了手机,一边啜泣,一边道:“妈妈给我的手机,因为我独自上下学,有了手机妈妈会更安心一点。”
苟校长接过手机,看了看,打开了屏幕。
但手机设置有锁屏密码,他摁了几下按键,发现他什么也看不到,便气恼的又递还给了我。
“在学校里不要带着手机到处跑!”
“好的。”我抹了抹眼泪,听话点头。
“你走吧。”
我吸了吸鼻子,从地上灰溜溜的爬起来,然后一脸鼻涕眼泪的回到了教室。
当天放学前,所有人都知道了苟校长将一个一年级小朋友欺负哭了的故事。
我后来才知道,苟校长将办公室里的所有老师都单独问了个遍。
当然,没有告知她们是因为什么事情,只是说收到了一封感谢信,但所有人都能从苟校长不善的脸色中猜到,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。
当苟校长说要找我的时候,李老师回忆起我在办公室帮助她解脱困境的那一刻,立刻就猜出来这件事可能与我有关。
她来不及警告我,因此在我出现在办公室被告知要去找校长的的时候,她脸上才会忍不住露出担忧的神色。
苟校长还是没有猜出来是谁给他的威胁信,他怀疑过我,但又觉得一个六岁多的小孩子怎么有城府做出这样的事情。
后面的半个月,苟校长都没有再出现在李老师的办公室里,
我以为威胁信起了作用,但我发现我错了。
他只是避开了学生上课的时间出现在办公室而已。
但我却以为此事已经圆满解决,便将它放在了脑后,继续当我的数学课代表,做着其它的事情,继续修炼功德。
直到我又撞见李老师和苟校长在办公室里起争执。
这一周又轮到我值日。
等我做完值日时,已经放学了一个小时了。
我背起书包,准备往家走,经过老师办公室的时候,里面又传来两人争执的声音。
我在门缝处偷看。
苟校长抓着李老师的手腕:“别以为一封威胁信就能把我怎样,我知道是你做的!”
李老师气得满脸通红,挣扎着想将手收回:“你放开我!”
苟校长:“别装了,你就是想要我,这点小情趣我还是懂的。”
听着苟校长的这些疯话,我皱紧了眉头。
苟校长并没有因此收敛啊!
看来仅仅是一封威胁信,对这样恬不知耻的人来说,还不够。
但目前先把李老师救出来吧。
我站直身体,理了理书包的肩带,然后用力拍门。
一边拍,一边慌忙地口中大喊道:“李老师,着火了!着火了!”
办公室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一阵脚步声,门开了,是李老师。
她看到是我,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图,顺着我的话往下说:“哪里着火了,快带我去看。”
“那边,那边。”我随便指了一个方向,然后拉着李老师就往楼下跑。
我拉着李老师一口气跑出了校园。
回头望望,发现苟校长并没有跟来,我们便慢下脚步缓缓地朝公园走去。
路上,遇到了卖煎饼的小摊,李老师买了两个,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我。
李老师眼眶红红的,她看着煎饼,然后轻轻地咬了一口。
她如同机器人一般,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煎饼,半晌,她自嘲的笑了笑道:“我二十多岁了,还需要六岁孩子的帮助。”
我低头啃了一口煎饼。
算上上一世我都三十多了,比你还大。
但口中却道:“老师您教育我们要帮助好人。”
“我啊?”李老师一滴泪落到了煎饼上面,她没有注意到,只是喃喃道,“我是好人吗?”
我大力的点头:“是的!老师最好了,也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!”
李老师轻轻的摇了摇头,自言自语道:“我不勇敢,我只会一步一步的退让,让坏人得寸进尺,我却一点办法都没有。”
我低下头,沉默片刻,然后扯了扯老师的衣角:“妈妈说,第一次遇到事情的时候没有经验,不知道怎么办,这是很正常的。
我直视着她的双眼,坚定道:“但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我们走进公园大门,找了个长椅坐了下来。
我指了指李老师刚刚被苟校长捏红的的手腕,我问道:“疼吗?”
李老师坐在长椅上,目光黯淡的望着前方,听到我问话,她抬起那只手,晃了晃腕部,然后冲我勉强笑了笑:“不疼了。”
我把手肘撑在腿上,托腮道:“爸爸说,如果别人打我,我就一定要打回去。”
然后我歪头看向老师:“老师,你也要打回去。”
李老师的眼眶又再一次红了。
她没说话,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我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,再次沉默着,各自想着心事。
威胁信之后,我本以为苟校长会收敛、约束自已,但今天撞见这件事情才知道,苟校长根本没有把这份威胁信放在心上。
他只是把这封威胁信算到了李老师的头上,甚至还以为是李老师跟他玩的小把戏。
仅仅一封威胁信对他这样的人来说分量太轻了。
现在来仔细想想,那封威胁信上也没有附上相关的证据,他这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,自然不会害怕一封无凭无据、不知来源的威胁信。
我偷偷的用余光去观察坐在一旁的李老师,她手里拿着已经凉透了的煎饼,脸色苍白、眼神空洞的望向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