朦朦胧胧间,有人在大叫:

“用力!用力!”

“保持好呼吸。”

“吸——,呼——”

然后刺眼的白光出现,我嘴里发出清脆的婴儿啼哭。

“是个女儿!”

“通知家属!”

“做好剩下的善后工作。”

“母女平安!”

不知道哭了多久,我的肉体疲惫不堪,我的意识被身体拽着,下沉,不断下沉,沉入无边无际的幽长梦境之中。

之后的每一天,我便在吃、喝、睡、拉中度过。

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,被人照顾的无微不至的日子,我还是真是第一次有意识地体验到。

刚开始时下意识要拒绝,但发现手脚根本不受我意识的控制。

我想去握奶瓶,但效果只是伸出了小胖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一下,引得周围的亲戚们大声赞叹:“真可爱!”

我想拉屎撒尿,刚有这个想法,纸尿裤里便是一阵湿热,然后臭气传来,熏得我眼泪汪汪,随即放声大哭。

想张嘴喊“妈”,试图享受下神婴的待遇,但一张嘴却只是“咿咿呀呀”。

我根本控制不了自已现在这副身体。

算了,我放弃抵抗了。

按着人类正常的发育慢慢来吧,虽然这具身体的灵魂,已是一个工作了有七年的成年的成熟社畜了。

噢,忘记了,我还是佛祖的二徒妹呢!

一想到这点,我嘬奶都更起劲了!

还不知道当佛是个什么体验呢,这一世,一定要好好修行。

要功德圆满啊!

……等一下!

抱着奶瓶子的我突然意识到什么。

我并不知道要怎么修功德啊?

我一下呆愣在摇篮里,嘴巴里也不吸奶了。

正坐在我旁边的爸爸发现了我的变化,奇怪的从我手里拿过奶瓶:“刚才还好好的,怎么突然不喝了?”

爸爸用手背感受了下奶瓶的温度,自言自语道:“没有凉啊。”

然后又打开盖子自已尝了一口:“嗯,味道不错。”

最后总结陈词:“这孩子吃饱了就不吃了,真乖。”

忽视爸爸在一旁的自说自话,我盯着摇篮上晃来晃去的摇铃,陷入沉思。

临走前我忘问脏辫女人怎么才能功德圆满了,现在,我重生也有快半年了,她也没有托梦来通知我。

这是默认我知道怎么修满功德?

功德,会不会是指助人为乐的好事?

我细细回想跟她的对话,她说我上辈子的功德不够,也就是说,我帮助他人的程度不足?

这么一想,我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
很快我就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。

母亲和上一世一样,送我到了附近的公立幼儿园。

自从对自已的身体有了一些掌控,我就时时刻刻地想着修行,一举一动都往功德圆满的方向。

具体行动比如:

顿顿饭光盘——不浪费粮食。

出门自备水杯——践行环保。

过马路看红绿灯——遵守交通规则。

上幼儿园也不哭不闹,每天按时报到,努力赢得小红花。

在幼儿园里表现良好,对拥有上辈子近三十年生活经验的我来说,简直就是易如反掌。

只不过,我依稀还记得,在幼儿园的时候,好像发生了一件大事。

我对那个时候的记忆只剩下混乱、害怕,还有......

还有汽车的急刹声!

我想起来了。

上一世,幼儿园门口曾经发生过一场车祸,正好发生在我面前,一个小朋友在那场事故之后就变成了植物人,再也没有清醒过。

我也被那场事故吓到,高烧了一周,差点把脑子烧坏,后面才慢慢恢复了正常。

这场事故之后,幼儿园老师安排大家轮流去看望那个小朋友。

妈妈怕我去了受到刺激、旧病复发,因此替代我去探望她。

如果这一世,能够从这场灾难中救下他,岂不是大大有利于我修功德?

但问题是,由于我上一世亲眼见证了事故的发生,给我当时幼小的心灵造成了极大的创伤,我现在,根本不记得到底是谁发生的车祸。

这可怎么办!

我躺在幼儿园里的午休床上,紧皱着眉头,翻来覆去的睡不着。

下午三点半,妈妈来幼儿园接我放学。

王老师温柔地将我交给妈妈。

“辛苦了,老师。”妈妈客套道。

“不辛苦,都是应该的。”王老师笑笑,然后提醒道:“汪妈妈,韫玉这几天在幼儿园午休都不怎么安稳呢。”

王老师补充道:“我看她皱着眉头,翻来覆去的。“

“汪妈妈近期要注意她是否有什么不舒服,如果不行的话,就及时去医院。”

我妈惊讶的看了我一眼,然后回想到我在家里能吃能喝,上蹿下跳、看起来精力无比旺盛的样子。

“谢谢王老师提醒,会的。我多注意下。”

王老师点了点头,然后蹲下来对我温柔笑道:“韫玉再见。”

“老师再见。”我乖巧回复。

第二天一早醒来,看着从窗外洒进来的阳光——又是美好的一天。

我乖乖起床,然后坐到餐桌前,等待我的早餐。

作为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小朋友,起床不用家长叫,吃饭不用家长催,这不比什么功德都大?

我心里美滋滋想着,眼睛看着爸爸在厨房忙碌的身影。

“吃饭了!”爸爸将香喷喷的煎蛋、全麦面包和刚煮好的牛奶依次端出来。

他解下围裙,放到一边,对着卧室的方向努了努嘴:“去把你妈叫起来。”

我点头,乖巧下凳,去叫妈妈起床。

妈妈现在的肚子越来越大,也越来越嗜睡,我知道,我的妹妹汪韫沁要出生了。

我打开主卧室的门,卧室的遮光窗帘都是拉上的,卧室里昏暗,能听见妈妈轻微的酣睡声。

我走到飘窗前,双手用力拉开厚重的窗帘,阳光瞬间洒满了整个房间。

妈妈轻轻的嘟囔了一声,似乎不满意突如其来的耀眼光芒。

我走到妈妈床边,拍了拍妈妈脸颊:“吃饭了!妈妈!”

妈妈在被子里伸着懒腰,打着哈欠,睁开了眼睛:“知道了。”

见自已任务完成,我嘿嘿一笑,走了出去,坐到爸爸旁边,开始吃早餐。

牛奶真好喝啊,还有一层奶皮子。

我蹦蹦跳跳的往幼儿园走去。

真开心,又是美好的一天。

在幼儿园门口的红绿灯前,我停下了脚步。

红灯!

行人禁行。

我站在人行道上,从包里掏出老师这一个发的小红花,仔细的数了起来:一朵、两朵、三朵!

这才月中,我就已经有三朵小红花了!

我真棒!

正沉浸在自已的思绪中,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的玩耍吵闹声从不远处传来。

很快,这两个孩子从我旁边快速穿过,跑到了斑马路上。

下一秒,是沉闷的撞击声,随即车轮在地上摩擦的急刹声响起。

周围的人们发出了尖锐的喊叫,有人喊着打120,有的当场捂住脸哭泣了起来。

更多的是小孩子的哭声,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故扰得惊慌失措。

人们的喊叫声、对司机的斥责声和孩子的哭声混杂在一起。

我不知被谁从身后撞了一下,手中的小红花随着夏日的风,往前飘荡。

我抬头,看见人群惊慌的朝我的方向走来。

小红花飘到我面前一片血泊上,浸染鲜血后开始往下沉。

那血泊仿佛是一个无底洞,红花很快便消失在那片血红之中。

一个年仅四岁的女孩,身体扭曲着,歪歪斜斜的躺在离我不远处的马路上,她的脸被自已的鲜血覆盖,看不清面容。

旁边站着一个嚎啕大哭的男孩,他就是刚刚和这个女孩一起玩耍的男孩。

躺在地上的女孩双眼紧闭,浑身沾满了血迹,像是熟睡过去,却做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梦。

那血迹流淌的到处都是,就像是谋杀案的凶案现场。

旁边是急停的一辆小汽车,司机一脸惊恐的呆坐在驾驶室,看着人群向他涌来。

噢,这不是凶案,这是那场吓得我上辈子发烧了一周的车祸。

突然,我的身体突然开始急速生长:十岁、二十岁、四十岁、八十岁。

头发迅速长出来,又很快变白脱落。

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双手变得健壮有力,然后又瞬间布满皱纹。

我支撑不住我苍老的身躯,双脚一软,倒了下去。

“不!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