迟袂利群脱下拖鞋,将脚伸进被子里,合衣躺在了床上。

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
不知怎么,身体虽然早早就感觉到疲惫了,但是真躺在了床上,却迟迟睡不着。

窗外的月亮如一个银盘,月光沿着窗棂洒进卧室,使卧室的一角泛起银辉。

枕边传来迟袂利群平稳的呼吸声,我转头看向她。

周围的夜色如同一张巨大的帷幕,将她瘦削的身影紧紧包裹。

月光将迟袂利群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线条,她的睫毛浓密又修长,在脸上洒下两片扇形的暗影。

我移开目光,看向天花板,然后无声地叹出了一口气,翻过身,背对着迟袂利群,侧躺在床上。

这时,迟袂利群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:“你那天晚上,在写什么?”

原来她还没睡。

我并不回答,也没有动,只是反问: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迟袂利群嘴里发出一声轻笑,然后淡淡道:“从迎新社团日那天,我就知道,你是为了樊青,才勉强报名阅读社的。”

我心里哀叹一声:我的伪装这么差吗?

“你一直在观察樊青,后来也跟樊青成为了朋友,但你还是一直在研究、寻找着什么。”

她继续道:“有时候,我都在想,是不是因为樊青,你才来接近和帮助我。”

我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

她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,仰躺在床上,只是一双眼睛睁开了,像被两片被薄雾笼罩的湖面,在月华下泛着光。

我凝视着她被月光勾勒的鼻尖,道:“我帮你,是真心的。”

迟袂利群微微侧头,看向我,瞳孔微微收缩,随即,笑意在眼底释放。

我也笑了。

停顿了一会,我老老实实地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:“樊青一家遇到了诈骗,她的母父可能会被诈骗集团骗去当猪猡,那天晚上,想我该怎么做才能帮她。”

“诈骗集团?猪猡?”迟袂利群语气略略吃惊,也侧过身,面向我。

我俩面对面侧躺在床上,彼此的目光在夜色中交织。

“是的。”我轻轻点了点头说道:“她们家的经济状况一落千丈,几乎破产,正是因此,她的母父焦头烂额,樊青自已也去超市打工,补贴家用。”

家里出售房产还债,樊青从有名车司机接送,到自已骑二手自行车上下学,如果心理承受能力差一点,肯定接受不了如此大的反差。

樊青和迟袂利群一样,都是很坚强和坚忍的人啊。

我看着面前的迟袂利群,眼中闪过一丝钦佩。

迟袂利群微微垂眼叹息道:“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事。”

迟袂利群的碎发此时掉落在额前,我伸出左手帮她拂过。

不一会,她在抬眼看向我,眼神中带着些关切:“樊青的这件事,我可以帮忙做些什么吗?”

我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,道:“如果有需要帮忙,我会告诉你。”

迟袂利群轻轻点了点头,长长的睫毛随之一颤,然后,她的眼睑缓缓合上。

她的呼吸逐渐变得平稳规律下来,我也渐渐沉入梦海。

日子很快过去,妈妈也收假上班了。

我打开手机备忘录,看着春节之前记录下来的,樊亚琦的公司名,还有公司对应的地址信息。

汪韫沁和爸爸牵着可乐,此时正站在玄关处。

汪韫沁望着正坐在沙发上捧着手机的我,高喊道:“姐姐,你真不去遛狗呀?”

“不去,今天本来就轮到你了。”我头也不回,应道,“早去早回,注意安全。”

大门处随即传来“砰”的关门声,门外爸爸和汪韫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屋内逐渐陷入一片安静。

迟袂利群这时从卧室里走了出来:“妹妹走了啊”

迟袂利群的身体也恢复的越来越好,比起之前,健壮了不少,脸色也红润了起来。

我转头看向她,笑了笑:“是啊,遛狗去了。”

迟袂利群走到阳台,看着初春的一派生机。

她站在阳台上伸展开手臂,道:“今天的天气真好啊。”

我将公司地址输入了手机地图app内,发现公司开在新商场的附近,离家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走路时间。

这么近啊......

我转头冲着阳台上的迟袂利群道:“我们出门逛逛吧。”

迟袂利群笑着应了。

我们俩换好衣服,背上一个斜挎包,便往商场的方向走去。

路上,看着这熟悉的街景,我突然又想起上辈子最后一次走这条路的样子。

那鲜血淋漓的场面,我捂住我的脖子,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。

迟袂利群奇怪道:“冷吗?”

说着,她转头看了看天,初春的阳光明媚温暖的洒在我们的身上。

我放下手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
按上辈子的打工经验,过年后的这个时间,打工人都已经收假上班了,樊亚琦的公司应该也是如此。

一边走,我一边跟迟袂利群解释这一趟的目的,我叹道:“我现在所知道的内容还太少了,希望走这一趟会有所收获啊。”

很快我们便来到了樊亚琦公司的楼下。

迟袂利群看了看表,现在正是早上十点半。

我从包里拿出了两个一次性口罩,将其中一个递给了迟袂利群。

迟袂利群接过,脸上露出疑惑:“为什么?”

我挠了挠头,满口胡言道:“去打探消息嘛......跟做贼差不多,都要求不暴露自已。”

迟袂利群笑了,然后接了过去,撕开口罩外面的塑料包装,然后将口罩戴在自已的脸上。

我俩都戴好口罩,然后一起往里面走。

樊亚琦的公司在九楼,我们摁下电梯,然后在电梯口等待着。

现在已经过了上班的时间,除了我们两人之外,没有别人了。

电梯的楼层指示器显示它现在正停在-2层,而我们现在正在一楼。

几秒钟之后,显示器很快显示了-1,随后不停留的,升到了一楼。

电梯门缓缓打开,里面却赫然站着樊亚琦本人!

她穿着一身合体的小西装,身姿挺拔,看起来既优雅又干练。

只是脸上相比在樊青家初见的时候,多了些微微有些倦容,暗示着这段时间的辛苦与不易。

迟袂利群因为车祸的事情,也认识樊青的妈妈。

我俩都站在电梯门口,迟迟未动。

樊亚琦嘴角带着一抹浅笑,向前一步,走近电梯按键区,手长按着上面的“开门”按键,让电梯门保持着打开的状态。

樊亚琦的目光在我和迟袂利群的身上来回移动着,等待我们进去。

我头皮发麻。

要是不进去,略显刻意,反而更令人生疑。

可要是进去......

我心一横,安慰着自已:我跟她仅仅是一面之缘,而且现在还戴着口罩,脸已经被遮住了一大半,她不一定能认得出我!

我看了一眼身边的迟袂利群,她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
我拉住她的手,一起踏进了电梯。

再说了,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,进一个写字楼难道还不行吗?

这么一想,便更加理直气壮了。

我们走进电梯,然后转身,站直站稳。

樊亚琦开口道:“几楼?”

电梯按钮上已经按下了“9”键,我赶紧开口道:“十一楼”。

迟袂利群显得格外沉默,即使戴着口罩,也能感觉到她略带凝重的神情。

我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后背。

她看向我,笑了笑,眼里仿佛在说“放心”。

电梯缓缓上升,余光中,我看到樊亚琦目光一直放在我和迟袂利群的身上,嘴唇微微张着,像是想说什么样子。

果然,她开口冲着我问道:“你是樊青的同学吧?那天和另外两个同学一起来家里探望青青。”

SOS!救命!这能报警吗!

我口罩下的脸孔此时一定是扭曲的,但幸好,口罩遮住了一大部分,不至于太过尴尬。

“啊,是的,您是......”我先装出疑惑的样子,然后随即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,“噢,樊青的妈妈!”

“阿姨好!”我笑着打招呼。

迟袂利群看着电梯的楼层指示屏,没有说话。

樊亚琦如果能认出仅有一面之缘的我,那么她就也一定能认出迟袂利群。

毕竟,她们因为车祸的事情,不知道在警局见了多少次。

但樊亚琦只是跟我说话,无视着一旁的迟袂利群。

樊亚琦指了指我的口罩道:“身体不舒服吗?”

我当场咳了几声,点了点头:“换季一冷一热的,有些着凉,阿姨也要注意身体啊。”

樊亚琦有些好奇道:“你去十一楼干什么呢?”

我笑容满面道:“我表姐在那里上班。”

虚构的表姐说来就来。

电梯此时已到了九楼,电梯门缓缓打开。

电梯外是接应樊亚琦的秘书,正戴着工牌,恭敬地站在电梯门口。

樊亚琦眼中一丝惊讶,但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,只是勾了勾嘴角。

她走出电梯门:“我还要开会,先走了,下次再来家里玩呀。”

我挥挥手,应承着,电梯门又缓缓合上了。

随着电梯门紧闭,又开始徐徐上升,我长长叹出一口气。

真是尴尬。

我看向迟袂利群,关切道:“还好吗?”

迟袂利群的眼眶微微红了,但她依然点了点头,道:“没事。”

她的声音比之前略有些嘶哑。

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。

到了十一楼。

我们走出电梯,空气中传来一丝灰尘的味道。

这时,我才意识到,为什么我说去十一楼的时候,樊亚琦的脸上会出现奇怪的表情。

十一楼正在装修,灰尘扑扑飞舞,光线昏暗。

这里并没有公司,更没有人在里面上班。

我懊恼地拍了拍额头。

樊亚琦正在自已的公司里,此时去九楼,要是看见她,就不好解释了。

迟袂利群显然也是这样想的。

她看了看手表,道:“上班的人可能会在中午十一点半之后陆续开始午休。要不然,我们等她们下班的时候,在楼下守着,看能不能打探出什么消息。”

她在胸前比划了一下:“我刚刚看那个秘书胸前戴着工牌,等会我们多留意戴着相同工牌的人就好。”

我点了点头,看来也只能这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