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摇摇晃晃,很快就到站台。

我们在公交车的后边找了个两连座的空位,各自坐稳。

春节就要到了,公交车上的移动数字电视就在我们的抬眼处,此时正放着阖家团圆主题电影的宣传片。

不时插播进来的广告,里面的人也穿着有红元宝、福之类装饰的红色喜庆衣服,手里提着打广告的商品,到处串门。

迟袂利群刚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电视,之后便深深地低下头,一路上,头再也没有抬起过。

她双手交叉着,不断摆弄着手指头,显得有些局促。

下了公交车,来到她住的的小区外,她的步伐比刚出院时显得更加缓慢和凝重了。

我没有说话,只是跟在迟袂利群的身后,默默地看着她。

如果她愿意说,她会说的,我着急、催促,也没有用。

终于走到单元楼下,我以为她会上楼,但刚到单元楼的门口,她停下了。

迟袂利群后退几步,随即站定、抬头,久久注视着着她家的位置。

半晌,她却一转身,坐到了单元楼门口旁不远的台阶上。

我走到她身边,也陪着她坐在了台阶上。

陆续有人从单元楼里面出来,也有人从外面回家,不时向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
我们无言地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。

我在等着她开口说话。

还是沉默。

一时无聊,我把注意力放在了从我们面前经过的人身上。

这个姐姐戴着的红色贝雷帽,看起来真适合她。

这个大叔,他怎么在公众场合,走路抽烟啊。

这个阿姨拎着刚买的橙子,步伐匆匆,是回家吗?

又一个小孩从我们面前蹦蹦跳跳的经过,她是要去找朋友玩吗?

我又想到我的上辈子,拿这两辈子作比较,这辈子好像是我额外赚的。

上辈子偶尔遇到挫折时,我总是想,要是能带着记忆回到小时候,重新活一遍就好了。

现在也算是实现了上辈子的愿望,但即使带着上辈子的记忆重活了,该有的委屈、难受,还是一个不少。

而熠熠发光的,却永远是和家人、朋友在一起的时光。

幸好,两辈子,她们都在我的身边。

我看向迟袂利群。

阳光穿透柏树的叶片,斑驳的洒下来,星星点点的落在她的身上。

上辈子,我不认识她,更没有报过什么社团,因此并不知道她身上发生的这些事情。

她的命运,对于我来说,是未知的。

如果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,我一定帮她的妹妹避开车祸。

这样她的姥姥也不会悲伤过度去世,迟袂利群也不会因为接连遭受打击,消瘦的只剩下骨头,而最终选择自杀了。

万幸的是,她被及时发现,活了下来。

我看着身边的她。

逝者已逝,活人就要好好活。

让她好好活下来,就是我现在要做的事情。

迟袂利群将脸埋进双膝之间,沉默片刻之后,她终于开口了。

声音沉闷,像是从她的身体深处传出的一般。

她道:“我不想回家。”

迟袂利群抬起头看向我,已是泪眼婆娑。

她的声音嘶哑着,重复道:“我不想回家。”

我看向她,她的脸颊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通红。

她继续哭道:“家里到处是妹妹和姥姥的身影,甚至还能听到她们对笑、对我说话。”

“可是我知道她们已经不在了!”

哭喊着说完这句话,迟袂利群抬头,手肘撑在膝盖上,手掌捂住了双眼,眼泪顺着她的手指缝涌了出来,沿着手臂滑落。

我抬手,安抚似地,拍着她瘦弱的后背。

沉默片刻,我试探道:“要不,你先到我家里住一段时间?”

迟袂利群愣住了。

她原本因为啜泣而不断颤抖的双肩,也有了一瞬间的停滞。

她抬起头来,看向我,她的眼中含泪,眼睛已经变红浮肿了。

“为什么?”她喃喃道。

我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:“因为我信佛。”

因为我信佛,所以专注于修功德,一心向善,见不得我身边的人受苦。

我还是佛祖的二徒妹呢!

迟袂利群没料到是这么一个回答,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睛。

她的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随着她的动作,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

我站了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面的灰尘,然后对她伸出了一只手:

“走吧,施主,赏脸去我家待几天吧。”

迟袂利群抬头看着我,眼神里闪过许多复杂的情绪。

迟疑着,她将手放到了我的手上。

她轻声道:“真的可以吗?”

我手上用力,握住她过于瘦弱的手腕,拉着迟袂利群站了起来:“只是住几天而已,又有什么问题。”

我亲昵的挽着她的手臂,朝小区外走。

边走,我念叨着:

“我家有一只狗,叫可乐,以后我们一起遛狗去。”

“我有一个妹妹,她可烦人了,她要是来打扰你,你就骂她,别客气。”

“我妈妈可好相处了。”

“我爸爸做饭老好吃了。”

我捏了捏她只剩下骨头的胳膊:“你看你这么瘦,必须让你胖回来。”

她没说话,只是由着我拽着她往前走。

我拉着她,坐上了去我家的公交车,然后拉着她,走进了小区。

刚进小区,就撞见左恩穿着便服,正要离开。

左恩打着招呼道:“韫玉,回家了?”

我点了点头,停下脚步也道:“左恩姐今天没有上班呀。”

左恩爽朗一笑:“今天休假,刚准备出门散散步。”

说着,她看向一旁的迟袂利群,疑惑道:“这是?”

“噢,”我这才反应过来,笑道,“她叫迟袂利群,是我的学姐,会在我家里住几天。”

左恩道:“你好。”

我又转向迟袂利群:“这位是我邻居姐姐,叫左恩。”

迟袂利群道:“你好,左恩姐。”

我强调道:“她是我们辖区的警察噢,你有事就找她!”

左恩笑道:“又胡说,找我能有什么好事?希望永远都用不上我才好。”

我点头连连称是。

左恩挥了挥手,相互告别后,我们继续往小区里面走。

刚走了几步,我却突然想起来,樊青的事情还要给左恩说一声。

那天早上,刚打算联系左恩,却突然得知迟袂利群的事情,连轴转了天,樊青的事情就耽搁了下来。

我转头看向左恩的背影,她已经出了小区,走远了。

算了,回去给她发消息吧,也不差这一会了\/

我转过头来,对迟袂利群笑了笑,拉着她来到我家门口。

还没开门,可乐认出我的脚步声,在门内激动地叫着。

我对着迟袂利群道:“可乐是很温柔的狗狗,只是有时候会比较热情和兴奋,不用害怕。”

迟袂利群点了点头。

我见状,将门拉开。

可乐从里面冲了出来,扑到我身上。

可乐后腿站立在地上,前腿围住我的腰,不住的摇着尾巴,我伸出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狗头。

汪韫沁脚上趿拉着棉拖鞋从里面出来,喊道:“姐姐回来了!”

我应了一声,拉着可乐走进屋,对着仍在门口呆呆站着的迟袂利群笑道:“进来吧。”

汪韫沁听到我说话,才注意到门口有人。

她斜靠在门内,也冲着迟袂利群笑道:“姐姐的客人呀,欢迎欢迎,快进来呀!”

迟袂利群小心翼翼地踏进屋门,将脚上的运动鞋脱掉,穿着袜子站在玄关处的地上

我将她身后的门拉上。

汪韫沁热情地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棉拖鞋。

汪韫沁道:“快换上吧,这是前天我和爸爸一起去超市买的新拖鞋。”

她抬了抬自已的脚上的那双,一看和地上那双新的是同款:“我试过了,可暖和了。”

厨房传来炸肉的香气。

我将包包放到玄关上的桌子上,将外套脱了下来,在衣架上挂好。

我对着汪韫沁问道:“爸爸在做什么呢?”

汪韫沁开心道:“糖醋里脊!”

我笑着点点头,转头对迟袂利群道:“爸爸做的糖醋里脊可好吃了,等会你尝尝。”

迟袂利群轻轻地应了一声。

我和汪韫沁围着迟袂利群,三人一起在沙发上坐着,吃着桌上的水果,看电视里播放的动画片。

迟袂利群还是有些拘谨,她手里捧着一小块苹果肉,小口小口地吃着。

不一会,妈妈从医院下班回来了。

可乐本来安静地趴在茶几下,这时,站起来,摇着尾巴往门口走去。

随即,门开了。

汪韫沁从沙发上一个弹跳,站了起来,跑去玄关迎接妈妈。

门口传来妈妈的声音:“哇,好香啊,爸爸在做什么呢?”

汪韫沁再次说道,声音里带着雀跃:“糖醋里脊!”

妈妈走进了客厅。

本来坐在沙发上的迟袂利群站了起来,双手相互握着,垂在身前,她乖巧道:“阿姨好。”

我坐在沙发上,微微侧身,将头搁在沙发靠背上,笑道:“妈妈!”

妈妈冲我点了点头,随即看向了迟袂利群:“是利群吧,韫玉提过你。”

妈妈热情地招呼着:“快坐快坐,不要这么客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