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醒来,是在警局的拘留室里。

一睁开眼,苍白的荧光灯映入眼帘,在我头顶上忽明忽暗地闪烁,投下不规则的阴影。

身下的老旧床褥,散发着一股曾经的被拘留者遗留下的汗渍气息。

在这半封闭的空间里弥漫着,这浓烈的味道不时飘进我的鼻腔,直冲天灵盖。

我坐了起来。

囚禁室的铁栅栏外,没有一个人。

昏迷之前的记忆慢慢涌入我的脑海中。

我和迟袂利群在机场引起了混乱,两人分别被机场的安保人员摁在了地上。

我好像还被电击棒击中了......

全身肌肉酸疼,尤其是后背,那股灼热的痛楚,似乎还烙印在被电击的部位,不曾散去。

我勉强动了动胳膊和大腿,口中吃痛一声。

手腕上拷着一副铁质的银色手铐,冰冰凉凉的触感,透过皮肤,直入骨髓。

拘留室的另一边传来了迟袂利群的声音:“韫玉?是你吗?”

我连忙应道:“是我!”

我忍痛下床,在接触地面的那一刻,双腿还是有些发软。

我赶紧伸手抓住一旁的铁栅栏,将身体撑在上面,脸紧紧贴住栏杆:“你在哪里?我看不见你。”

迟袂利群回复道:“我就在你旁边的监禁室里,你能看见我的手吗?”

我看见一双也带着手铐的手,从左边的监禁室里伸了出来,不停的上下挥动着。

“看见了!”我抓住冰冷的铁栅栏,迅速挪动到了监禁室的最左侧边缘,也费力伸出了自已的手臂,努力地想要触及她的指尖。

但两个监禁室隔得太远了,我们的手臂在寒冷的空气中,各自寻找着对方,但一切都是徒劳。

过了一会,我们都筋疲力竭,坐到了地上。

我靠着监禁室灰白的水泥墙:“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。”

我轻声道:“拖累你了,抱歉。”

我听到迟袂利群轻笑了一声:“我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,这算什么。”

相处了快一个寒假,这是我第一次,听迟袂利群主动提起她自杀的事。

我无声的笑了笑,轻轻应道:“好。”

沉默半晌,迟袂利群又开口道:“放心吧,没有什么大事的,我们没有伤害任何人。”

我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弯曲双腿,将脸埋在了双膝之间。

我想起在机场时,樊青最后的那个眼神:震惊、恐惧、难以置信。

我的情绪消沉了下来。

我缓缓道:“不知道,樊青的爸爸有没有登上那架飞机。”

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,迟袂利群似乎在调整位置,坐在了更靠近我的地方。

她的叹息从我身后传来,也没有再说话。

到头来,我们的努力可能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。

我们会因为在机场造成的混乱,而受到处罚。

学校的同学会听说这件事,从而对我们议论纷纷、指指点点。

樊青,会因为我在机场针对她爸爸的行为,而远离我。

樊青的爸爸,则会被骗到诈骗集团,随后,她们一家人可能都会因此陷进去。

努力了大半年,换来这样的一个结果,真是不甘心啊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一阵脚步声在了门外停了下来,随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。

是来抓我们去审问的吧?

我心灰意冷,并没有抬头。

脚步声在我附近停下,随后,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:

“汪韫玉,你知错没有!”

知错?

我知什么错?

我错哪里了?

这件事确实做的有些鲁莽了。

但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一定换个方式去救樊青的爸爸。

自嘲地笑了笑,正打算继续保持沉默,但突然后知后觉意识到,这声音,好像有点耳熟?

我抬头一看,是左恩!

左恩正站在铁栅栏的外侧,面容严肃地注视着我。

她的身后还站着两名警察。

我看着她,深深吐出一口气,然后又低下了头。

我现在并不想见她。

前几日,和她在警局调解室里的对话,仿佛还在我耳边回荡。

她那时并不相信我说的话,想让我拿出证据。

现在我又在机场做出了这样的事情,在她看来,我可能只是一个一意孤行的疯子。

“把门打开。”左恩侧过头,对身后的两名警察道。

钥匙插入门锁,转动开锁的机械声,在拘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
门开了,两名警察走进拘留室,抓住我的胳膊,将我从地上拖了起来,就像拖着一块破烂的抹布。

我没有丝毫反抗。

她们拽着我,走出门,往另一个房间走去。

出门时,我回头一看,迟袂利群正坐在另一间拘留室的地上,右脸颊上带着些许乌青,一边的眼镜片已经破碎成了网格状。她紧蹙着眉头,望着我离开的方向。

刚出门,另一组警察走进了拘留室,与我们擦肩而过,朝着拘留室的迟袂利群走去。

分开审讯?

来不及思考,左恩和另外两个警察,将我拖到了隔壁的审讯室里。

她们把我放在特制的审讯椅上,然后上锁,将我限制在了那个椅子上。

左恩坐在审讯桌坐下,然后猛地一拍桌子。

我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,身体随之一颤。

我看向她。

她脸色不佳,甚至可以说带着一些恨铁不成钢的怒气。

她吼道:“汪韫玉!你知错了没有!”

我凝视着她半晌,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
同样坐在审讯桌前的另一名警官,正冷静地盯着我,手指不停在键盘上飞舞着。——她在记录审讯的过程。

左恩见我认错,脸上的怒气消散了许多,她又道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
我笑了,将曾经跟左恩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:“他登上的那架飞往阿斯肯兹的飞机,前往的不是高薪工作,而是诈骗集团。”

我顿了顿:“我要去阻止他。”

虽然还是失败了。

我脸上浮现出一抹惨淡的神色。

心中情绪翻滚着,我低下头,试图隐藏我的难受。

左恩又问道:“你知道你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吗?”

我低下头摇了摇:“我不知道。”

左恩道:“你们这是扰乱治安罪!轻则造成群众恐慌,重则造成公共场所秩序严重混乱,导致人员伤亡。你们在机场这么一闹,延误了好几架飞机的起飞,你们知道吗?!”

左恩说到“飞机起飞”的时候,我震惊地抬头望向她。

但意识到她说的仅仅是飞机起飞延误,而不是取消的时候,我脸上出现一抹失望。

看来,还是失败了。

我仰头看向她:“我本来不想这样的。”

我直视着她的眼睛:“我和利群本来想了不一样的办法,更和平一些的办法,只会影响樊青她爸爸一个人。”

“但是,那一天,我们差点就错过樊青一家了。”

“等我们看见樊青她爸爸的时候,他已经在安检口了,我们来不及实施那些办法,我们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去阻止。”

“我们的本意不是想引起机场的骚动,我们只是想阻止樊青的爸爸登上那架飞机,说实话,我们也没料到会造成机场的混乱。”

我低下了头,将手捂住脸颊,喃喃道:“但最后,我们还是失败了。”

手铐在凳子上拖动,伴随着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。

审讯室里一阵安静,只听得见警察敲动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。

突然,左恩突然笑出了声。

我抬眼,困惑地看向她,脸颊上挂着泪痕。

审讯室里的另一位警察,此时,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。

“谁说你失败了?”左恩眼里浮现出笑意。

我蹙起眉头,盯着她:“你在说什么?”

左恩挥了挥手。

从门口走来第三个警察,她来到我的身边,将我腕上的手铐解开了。

左恩道:“你这本来是扰乱治安罪,但看在你们两个未成年,且对破案有功的情况下,只是对你们进行口头警告。”

左恩笑了笑:“等会你去写一个保证书,就可以走了。”

啊?

我张大了嘴巴。

这事态的发展出乎了我的意料。

幸福是不是来的太突然了?

我下意识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给我解开手铐的警察姐姐,靠在审讯桌旁笑道:“你们前段时间告诉左恩的内容,刚好和我们正在办的一件网络诈骗案重合了。”

左恩接着道:“而且,幸好有你们在机场制造的混乱,樊青爸爸坐的这趟航班延迟了半小时,刚好让我们赶上,在飞机出境之前救了十几个人呢!”

我一下子瞪大了双眼,原本黯淡的双眸此时一下子被惊喜所取代。

“你说的真的?”我看着她们,仍然不敢相信。

“是啊。”左恩点了点头,“行了,你自由了,快走吧。”

我还有一肚子的疑问,但是此时,左恩和另外两个警察都站了起来,我也只好跟着她们来到走廊。

走廊上,我看到了同样取下手铐,脸上满是喜悦的迟袂利群。

我冲了过去,两人兴奋的抱在一起,口中不住地喊着:“成功了!”

在调解室里面,我和迟袂利群分别写完了保证书,签了名、按了手印,便走出了警局,迎上了正站在警局外满脸焦急的妈妈和爸爸。

汪韫沁跑上前来,抱住我,然后抬脸道:“姐姐,你怎么做这样的大事都不告诉我?”

我笑了笑没说话。

妈妈和爸爸都走上前来,将我和迟袂利群围住。

妈妈没有说话,只是眼眶微红,看着我们。

爸爸笑了笑,道:“回家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