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中带着些嘶哑:“你为什么要来看我。”
她依然盯着天花板,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,若不是那个中年女人也好奇地看向了这边,我还以为我幻听了。
我有些无措,慌忙打开保温饭盒的盖子:“我想着你可能没吃饭,来给你送了一点米粥,还有鸡蛋......”
手忙脚乱间,保温饭盒的圆形金属盖子,“哐当”一声掉在了地上,和病房里的地板接触,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声音。
我慌忙蹲下身去捡,脚却不小心踢到了盖子,它沿着地板滑进了空病床下的底下。
我赶紧又绕到空病床的另一边去捡。我俯下身体,尽可能探进空病床底下,手用力伸长去够。
好不容易拿到了,直起身,头却撞到了病床边缘,“砰”的发出一声脆响。
是颗好头!
......真是给我撞得头脑发晕、天旋地转。
迟袂利群的目光终于短暂的离开了天花板。
她的脑袋在枕头上微微倾斜,眼睛看向了我,但神情依然漠然。
我拿着金属的保温饭盒,走到她病床旁,然后拿出一张纸擦拭着盖子上面的灰尘。
一边擦,我轻声道:“来了医院,我妈妈跟我说你刚刚洗了胃,还不能吃这些。”
我沿着那盖子的纹理,细细的擦着。
一张擦完了,又从包里拿出了另一张纸巾:“但我还是放在这里,等你能吃的时候,你再吃。”
完全擦拭干净之后,我将盖子认真地合了回去:“这个饭盒,保温效果可好了,等几个小时再吃,应该也是温的......”
迟袂利群原本没有任何情绪的双眼,此时,出现了不易察觉的波动。
一滴泪珠悄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,转瞬就被枕头吞没了。
她的头又微微的转了回去,再次盯着天花板,不再说话。
我收拾好自已的东西,然后轻声道:“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迟袂利群还是没有反应。
我的话像是被无形的黑洞吸收了,并没有传入她的耳朵里。
第二天,我带着早上刚煲好的鸡汤,还有几本寒假作业,来到了迟袂利群的病房。
我打开了昨天的饭盒,里面的红薯稀饭一点也没少,表面上凝固了一层糊状的薄膜。
经过在保温盒里一晚上的存放,开盖时,稀饭散发出了一丝微妙的酸败气息。
我将鸡汤放在桌上,将寒假作业等物品放到了空的病床上。
我拎起那和昨日一样,满满的一盒稀饭,来到病房的厕所,将它冲下马桶,然后用水简单洗了洗饭盒。
正准备步出卫生间,就和正准备进来方便的阿姨打了个照面。
阿姨虽然刚做完手术,脸色有些苍白,但是精神头很好。
她在厕所门口招呼道:“小妹,来看望你朋友了啊。”
我笑了笑,点了点头,然后侧身让阿姨进去。
我拎着洗好的饭盒回到迟袂利群的病床前。
她还是跟昨天一样,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,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。
我掏出一张纸巾,将饭盒上的水渍擦干净,然后放进了带的包里。
走到桌前,我打开了带来的鸡汤,鸡肉的清香瞬间飘满了整个病房,将消毒水的味道也压下去许多。
“早上刚熬好的鸡汤,可好喝了!”我故作雀跃道。
迟袂利群的眼睛眨了一下,但没有更多的反应,也没有说话。
这时,卫生间响起了抽水马桶的声音,随即,卫生间的门打开了。
阿姨走了出来,闻到这股鸡汤的香气,高声道:“好香啊!”
我靠在空病床上,笑着对阿姨道:“阿姨,您要不要来一碗?”
阿姨听到这句话,眼神中一下子就闪出亮光,爽利道:“好啊!”
我将碗和勺子拿了出来,盛出了满满的一碗,递给了阿姨。
阿姨客气道:“哎呀,这么多啊,谢谢你了,小妹妹。”
说着,阿姨吹了吹碗,将鸡汤吹凉一些,然后尝试着喝了一口。
她惊叹道:“这也太香了!”
阿姨轻轻晃着头,口中吐气,将剩下的鸡汤吹凉,然后仰头一口气喝光,道:“真好喝啊,这是你家秘密的配方吧?”
不知何时,迟袂利群被我们的对话吸引,眼神落到了阿姨身上。
我注意到了,转头对迟袂利群道:“怎么样,尝一尝我家的秘密配方?”
迟袂利群的眼睛看向我,但没有说同意,也没有说不同意。
见状,我又拿起一个碗,盛了些肉和汤,用勺子稍微搅凉一些,然后放在一边。
我来到迟袂利群的病床前,将病床的上半部分轻轻的摇了起来。
她的眼神中闪过惊讶。
我端起那碗鸡汤,舀起一勺,然后递到了她的嘴边。
她久久地看着我,我也沉默的回看着她,双手一直保持这样端举的姿势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我端碗的手已经开始颤抖的时候,她轻轻开口了,声音依然像昨日一般沙哑:“我自已吃。”
我笑了笑:“好啊。”
一直站在一旁的阿姨,此时笑了笑,然后一瘸一拐的回了自已的病床上。
迟袂利群将两只手从被子里缓缓伸出来。
我看到,她左手背上布满了因为输液针管而导致的黑色淤青。
她端起碗,接过勺子,一点一点喝了起来。
因为端着碗,病号服的袖口顺势滑落下来,露出了她那瘦骨嶙峋、骨骼清晰可见的苍白手腕。
我心里不忍。
她真的瘦了好多啊,都已经瘦脱相了。
喝了大概半碗,她便把手里的碗,吃力地要放到一边的桌子上,我赶紧过去接住,口中劝道:“再吃一些吧?”
迟袂利群摇了摇头,垂下目光,不再看我。
好吧,不吃就不吃吧。
我将碗放到桌上,一边将病床摇平,一边嘴里唠叨道:
“那你等会要是饿了,跟我说,我再给你盛一点。你看你瘦的......”
迟袂利群闭着眼睛,不知道有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。
我将她的被子盖好,然后坐在空病床前,开始做起了寒假作业。
反正在病房里陪着她,也没什么事情做。
她安安静静的不说话,那我就学习一会吧。
三四个小时一晃就过去了,我从作业中抬起来,揉了揉太阳穴。
高中还是不容易啊,我都活了四五十年了,这些题还是能难住我,还是那么难写。
我望向病床上的迟袂利群。
她一直静悄悄的躺着,只有她呼吸时,身体的轻微起伏,才昭示着她仍还存在的生命。
我默默将作业和笔收拾好,然后轻声道:“你要再喝一点鸡汤吗?”
她似乎睡着了,双眼闭着,没有反应,只是睫毛颤动了一下。
我将包背在身上,道:“我先回去了,明天再来看你,鸡汤放在桌上了,你要是饿了就记得自已喝。”
正坐在病床上玩手机的阿姨,见我要走了,扬了扬头,爽朗笑道:“再见了姑娘。”
我冲她挥了挥手,走出了病房。
第三天,我拎着鲤鱼汤又来了。
打开昨天留在病房里的鸡汤,我发现里面的汤水,还有肉,都少了许多。
我不禁笑了,看向迟袂利群。
今天她的精神明显好得多了,只是依然不愿意说话。
我将鲤鱼汤放到桌上,然后照昨天那样,倒掉旧保温盒里剩下的食物,稍微洗了洗,然后擦干水渍放进包里。
我又打开新带来的保温饭盒,盛出一碗鲤鱼汤,递到她的面前。
这次,没等我说话,她就接了过去。
她喝着鲤鱼汤,沉默着,随即,眼眶红了。
一滴眼泪从她的眼中,顺着脸颊滑落,滴进了她手里的鱼汤中,和鱼汤融在了一起。
随后,她轻声道:“谢谢你。”
我笑了笑:“你多吃一点,真是不辜负我的鱼汤。”
今天我还带了一些米饭来。
她喝掉一碗鱼汤后,我便舀出了一些米饭,让她就着鱼肉吃。
她的食欲比之前好些了,也愿意吃东西了,我不再劝进食,她自已就吃了大半碗。
照昨日那样,吃完饭后,我在病房里默默陪着她,又写了几小时的寒假作业。
太阳落山后,我背起包回家了。
第四天、第五天照旧。
这几天我天天请教爸爸,每天早晨起来,换着花样做清淡的菜肴,中午时分便出门,和爸爸一起去医院。
送完饭后,爸爸先回来,我则在医院里面多陪一会迟袂利群。
迟袂利群的神色愈来愈好,也渐渐愿意多说话了。
终于,在这一天,她的各项体征显示正常,可以办理出院了。
我陪着她签下了出院手续,一起走出了医院的大门。
阳光刚好照射在医院的大门上,我走在她的身后。
深冬的稀疏阳光,温柔地给她身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她仰着脸,看着太阳的方向。
太阳光很刺眼,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眯着,眼角微微皱起,在脸颊上形成好看的弧度。
片刻,不知道是由于太阳过于刺眼,还是别的原因,两行泪水从她的脸颊上悄然滑过。
她伸出手,擦掉眼泪,无声的笑了。
我走上前,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,道:“走吧。”
她看向我,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