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 功德结算员
再次睁眼,我又是一身赤裸,独自一人站在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中。
相比之前,这次我淡定了很多。
我原地坐下,等待可能会出现的人。
在现实世界里,时间的流逝有具体的表现:潮涨潮退、日出日落、新芽落叶、春夏秋冬,小孩成长为青年,青年变成中老年。
但在这里,时间的流逝没有任何表征,就像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,或者是一个吞噬时间的白洞。
我坐了又躺,睡了又醒,不知道过了多久,也许是一年、两年、十年和百年,亦或是瞬息之间。
然后,我听到了那隔了一世的熟悉声音:
“哈哈,好的,再见。”
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,期待的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和上次一样,不远处的前方凭空出现了一条灰线,那灰线很快延伸,勾勒出了一个门的形状。
门把手转动着,随着一阵刺目的白光,门开了,那个穿着白色褂子的脏辫女人,出现在了门内。
她手里依然拿着白色的文件夹,低头翻看着,赤着脚,一边看,一边朝前方走去。
我从地上爬了起来,猛地冲到了她的面前:“嗨!”
脏辫女人被我吓了一跳,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。
抬头看见是我,将落到眼前的脏辫往后一扔,然后嗔怒道:“你吓到我了!”
我挠挠头,歉意一笑。
脏辫女人再次从虚空中抓了一把,手中出现了一件白色褂子,将其递给了我。
我接过褂子,快速套上。
脏辫女人低头翻了翻手里的文件,喃喃道:“这次怎么又来这么早。”
陈述句,而不是疑问句。
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安,脱口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脏辫女人笑了笑,然后便往前走,“跟我来吧。”
上一世她也说过类似的话,但这次我并不打算放过她,我快走几步,赶到她的身侧,追问道:“你为什么说那句话?”
脏辫女人眼神有些躲闪,但依然装作认真的看着手里的文件:“什么话?”
我伸手按住文件,将它合了起来:“你说,我来的早。”
我盯着她,一字一句道:“上次,我来这里,你也是这样说的。”
脏辫女人有些尴尬地笑了,打着哈哈道:“你记性真好啊,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你还记得。”
我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,只是紧紧地盯着她。
潜意识告诉我这里面一定有问题,为什么她会说我来得太早了,难道我的死是计划之外的一场事故?
脏辫女人用手拧着她一根脏辫,然后看天、看地、看左、看右,看前、看后。
——但就是不看我。
我耐心尽失,用双手捂住她的脸颊,将她的脸对准我的脸,强迫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我是佛祖的二徒妹,这是你告诉我的。”我看着她道。
她点了点头,脸庞因为我的手而微微变形,嘴巴在脸颊肉压迫下,不由自主地鼓起,就像是生气时的嘟嘟嘴。
我接着一字一句道:“那么,如果我在人间的修行,被有意之人故意更改了结局,我是不是有权知道。”
她再次点了点头,随即,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,快速用力摇头,就像一个疯狂的拨浪鼓:
她的头是鼓,头上的脏辫是鼓绳。
我松开她的脸,把手从她脸上放下,然后温柔地理了理她额间的碎发,和飞得乱七八糟的脏辫。
我轻声道:“如果很为难的话,那么我问,你点头或者摇头,好吗?”
脏辫女人犹豫了两秒,然后轻轻的点了点头。
“我两辈子,是不是被同一个人谋杀的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
“杀我的人,是不是叫做郑其生。”
她脸上出现疑惑的表情,随即轻轻摇了摇头。
欸???
不是他?
上辈子,我被匕首杀死,那个人离去的脚步是一轻一重。
这辈子,我死前接到的那个电话,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那是郑其生的电话号码,而且我死前看到的那个人的步子,也是不整齐的。
我两辈子认识的人里面,就只有郑其生是这样走路。
我还记得,上辈子我问他的腿为什么这样,他说是小时候,从楼梯上摔下来,没有及时治疗导致的。
如果杀死我的人不是他,那会是谁??
我再次看向脏辫女人:“杀死我的人是谁?”
脏辫女人此时叹了口气:“大佬,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功德结算员,别为难我好吗?”
她这话,倒是让我不好意思继续问下去了。
见我不再说话,她拉着我,往前走去。
我俩时隔二十五年,再次来到了接待桌前。
脏辫女人从接待桌后拿出一个小马扎,就要递给我。
我摆了摆手:“不用了。”
她见状,点了点头,将小马扎收了回去。
脏辫女人站在接待台后,露出八齿的标准微笑:“欢迎来到功德结算场。”
随后,她才翻开了手里的文件夹,指着上面的数字,道:“很抱歉的通知您,这一世您的功德依然不够,建议您转世猫咪蛋蛋,这样一至二年就功德圆满了呢。”
我一头黑线。
怎么还是猫咪蛋蛋。
我接过那张二十年前就看过的黑白牛奶猫照片,然后又讪讪地放到桌上。
我问道:“到底要怎么修功德才够?”
脏辫女人脱口而出:“其实,如果您能够按照之前活法,活完这一辈子,您的功德是够的......”
随即她意识到自已说错了话,赶紧闭上了嘴,然后道:“这边建议您直接转世猫咪蛋蛋,功德速修,包通过呢。”
我微微眯起双眼,身体靠在接待台上,凑近她道:“所以,我两世被人谋杀,果然都是计划之外的,是不是?”
她看了看天,又看了看地,看了看左,又看了看右,再次不看我。
我的手放在接待台面上,指尖不时在接待台上轻轻敲动。
我看着她,她不看我,两人都沉默着,只有手指敲打台面的清脆声响,在这片白色空间中飘动着。
终于,脏辫女人清了清嗓子,道:“怎么样?决定好转世了吗?”
其实,脏辫女人说的没错,我为什么这么抗拒转世成为猫咪的蛋蛋呢?
如果我选择了这条路,那只需要一两年,我就功德圆满,能够回到佛祖身边,去当我的二徒妹——虽然我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景象。
但如果投胎成人,一两年,也不过是才度过无聊的人类婴儿期,刚开始开口说话、走路罢了。
这么一想,我倒是有些心动了。
但突然,这辈子中枪倒下时,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,突然闪现在我脑海里。
于怡佳。
饶一诺。
樊青。
迟袂利群。
她们四人惊恐的眼神,一一倒下的身影。
我眉头不由得紧蹙起来。
我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开口问道:“如果,我选择去当猫蛋蛋,是不是我刚刚经历的那一世,会是她们的最终的结局。”
她们在枪声中倒下的,仅仅二十五岁的年轻又鲜活的,却被突然掐断的生命。
因为我,而戛然而止的四条生命。
脏辫女人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双膝一软,坐在了地上。
我斜靠着接待台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我这一辈子,一直在修功德。
我没有救下凌华,虽然帮李老师摆脱了性骚扰,帮樊青一家避开了诈骗集团,但是也在无意间导致了迟袂利群妹妹的去世。
然后,就在我以为我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的时候,那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男人,枪杀了我。
她们四人只是因为事发时,正走在我身边,于是也被男人残忍杀害。
如果我选择转世当了猫咪蛋蛋,那么刚刚过去的这一世发生的事情,便会在这条时间线里面定格,未来的发展将从这一点继续延伸。
我将永远背负她们的四条生命。
即使我转世修满了功德,我也将背负她们的生命,即使我回到佛祖的座下,我也会背负她们四条生命。
如果没法救下她们,那么我这一辈子修的功德,又有什么用呢。
我修功德,不就是要助人、救人吗?
脏辫女人拎着小马扎,从接待柜里小跑着出来。
她扶着我的胳膊,作势要把我拉起来:“还是来一个小马扎吧,这一路,真是辛苦了。”
我反手抓住脏辫女人的双臂,道:“我还有重生的机会吗?”
脏辫女人愣了愣,然后看着我,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。
朦朦胧胧间,有人在大叫:
“用力!用力!”
“保持好呼吸。”
一阵夺目的白光,将我的双眼刺痛,我不由得紧闭双眼。
而身体随之失控的感觉,也让我不由自主地喊叫出来。
但在旁人的耳朵里,我发出的却是一阵洪亮的婴儿啼哭声。
“是个女儿!”
“通知家属!”
“恭喜!母女平安!”
我的意识被疲惫不堪的身体拉扯着,下沉、下沉,沉入了无边无际的幽长梦境之中。
之后的每一天,我便在吃、喝、睡、拉中度过。
我再次重生了。